雁门关：历史在诗意中回响
当晚，我们返回大同住宿。次日一早，往雁门关走。
雁门关名气之大，我都想不到自己会有机会到这里。
雁门关在忻州市代县城北的勾注山上，它横亘在山西北部的群山之间，西接吕梁，东连恒山，像一道巨大的门闩，锁住了中原与塞外，素有“中原锁钥，塞北咽喉”之称。
雁门关，名字念在唇齿间，便觉一股朔风扑面而来。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自战国赵武灵王在此筑城以来，这座雄关，既是金戈铁马的兵家必争之地，又是胡汉交融的文化长廊。汉逐匈奴，唐御突厥，宋抗契丹，明阻蒙古……一部雁门关的历史，半部华夏的边防史。
站在雁门关关楼上，朔风猎猎，掠过城砖，眼前是依山而建的城墙，随着山势蜿蜒起伏；远处是层叠的群山，长城在苍茫的山脊线上伸向远方，像一道缝合了大地与天空的针脚。这座被称为“中华第一关”的军事要塞，终于在我的实地探访中，从史书里的文字变成了可触可感的震撼。
三千年来，铁血与乡愁、征战与商旅，就这样奇妙地交织在同一个关隘里，让这座塞上雄关有了温度和厚度。
然而，我是从另一个视角来解读雁门关的，这里除了刀剑与鲜血，还承载着另一份厚重的文化——那些穿越千年的诗句。
最早将目光投向雁门的，是东汉的张衡。这位伟大的科学家在《四愁诗》中写道：“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那时的雁门已是北地边塞的象征，张衡“侧身北望”，那不仅是个人的忧思，更是对家国边患的深切担忧。
真正让雁门关与诗歌血脉相连的，是南梁简文帝萧纲。他写下《雁门太守行》：“轻霜中夜下，黄叶远辞枝。寒苦春难觉，边城秋易知。风急旍旗断，涂长铠马疲。”萧纲将汉乐府旧题改造为边塞题材，从此，“雁门”二字便与苍凉、寒苦紧紧绑定，成为边塞诗中最沉重的意象之一。
但关于雁门关的古诗高峰，无疑是唐代诗人李贺的《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以其磅礴的气势和生动的描写，展现了雁门关战场上的残酷。这诗句不仅让我们感受到了战争的壮烈，更让我们领略到了雁门关作为军事要塞的重要地位。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解放胡鹰逐塞鸟，能骑代马猎秋田。”唐代诗人崔颢的视角别具一格，这首《雁门胡人歌》没有渲染战争的残酷，反而描绘了雁门关地区独特的民族风情和生活场景，让我们看到了雁门关不仅是战争的舞台，也是民族融合的地方，不同民族在这里共同生活，相互交流，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在满纸烽烟的边塞诗中，显得格外温暖而珍贵。
……
探访雁门关，穿越千年的诗句依然在风中回响。王昌龄的《塞下曲》，刘长卿的《送薛承矩秩满北游》,卢纶的《塞下曲》，施肩吾的《云中道上作》，司马光《五哀诗·李牧》，元好问的《满江红·雁门关》，苏祐的《雁门太守行》……
这些名家璀璨的诗篇，不仅是对雁门关自然风光和历史事件的记录，也是诗人情感的寄托和表达。这些诗篇，犹如一颗颗珍珠，串联起了雁门关的历史记忆，为这座雄关注入了另一种永恒，成为了中华文化宝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壶口瀑布：黄河的“心跳”
不观壶口大瀑布，难识黄河真面目。
多次在网络上“看到”壶口瀑布，其排山倒海的雄壮之势，让人难忘。
这次，终于有机会到了壶口瀑布。
说“终于”，那是2017年7月，我曾经到过陕西延安，听说延安市区距壶口瀑布只有100多公里，便非常想去看看，因为日程紧张，最终未能成行。
7月21日中午，我们参观临汾市隰县“小西天”后，乘车前往壶口瀑布。
壶口瀑布东濒山西省临汾市吉县壶口镇，西邻陕西省延安市宜川县壶口镇，为两省共有旅游景区。它是中国第二大瀑布，是世界上最大的黄色瀑布。
临近壶口瀑布旅游区，未见瀑布，先闻其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高昂，雄浑，持续不断，不可阻挡，像远方传来的惊雷，又像大地的胸腔在共鸣。
进入景区，转过山脚，瀑布以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视野。
那不是瀑布，那是黄河“心跳”——中国“母亲河”的“心跳”。
黄河奔流至此，两岸石壁峭立，河口收束狭如壶口，故名壶口瀑布。瀑布上游黄河水面宽300米，在不到500米长的距离内，被压缩到20—30米的宽度。1000立方米/秒的河水，从20多米高的陡崖上倾泻而下，砸入深潭，浊浪翻滚，水雾蒸腾，形成“千里黄河一壶收”的气概。阳光穿透水雾，一道道彩虹横跨两岸，美得惊心动魄。
我站在观瀑台上，脚下的岩石似乎在微微颤抖，虽然轰鸣声震耳欲聋，但心情是兴奋的，手不停地按动快门。水珠溅在身上、脸上，带着黄河中的泥沙味，带着黄土高原的气息。
黄河在这里不是清秀的、空灵的，它是浑浊的，黄得彻底，黄得理直气壮。那些从黄土高原上冲刷下来的泥沙，赋予它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黄河之水天上来”——李白的诗句确实豪放而经典。因为那瀑布奔泻而下的姿态，确实像是天上的银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天河之水倾泻人间，一落千丈，永不回头。
“黄河之水天上来”——李白的诗句在此时不再是夸张，而是写实。那奔泻而下的，是五千年文明的岁月，是亿万炎黄子孙的血脉。站在壶口瀑布面前，你无法不感动。那不是审美体验，而是血脉记忆被唤醒的本能。
观黄河之水的奔腾咆哮，感受黄河之水的力量美学，我顿悟，或许只有黄河，是那么真真切切地、实实在在地，代表了这个民族最本质的品格——
浑浊而不污秽，磅礴而不傲慢，奔流不止，生生不息。
平遥古城：生活在明清街巷里的时光
从壶口瀑布往东北方向，到晋商文化的发源地——晋中。
平遥古城位于晋中市平遥县。与安徽徽州古城、四川阆中古城、云南丽江古城并称中国四大古城。1997年，平遥古城入列世界文化遗产，并开创了中国以整座古城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先河。
平遥古城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至今已有2800多年的历史。因整座古城形似乌龟，便有“龟城”之称。它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明清县城之一，总面积2.25平方公里，城墙、街道、店铺、民居共同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古建筑群，保存有各类遗址、古建筑300多处，明清民宅4000座，被称作“研究中国古代城市的活样本”。
7月21日晚，夜宿平遥。我们的住处在紫悦丽舍·泊屋馆，这个民宿的名字取得很文艺。它在平遥文庙附近，离平遥主街南大街也只有几百米。
漫步南大街街头，两旁的票号、镖局、当铺、绸缎庄，鳞次栉比，古味十足，让人恍惚间回到了百年前的晋商时代。漫步城隍庙街街头，醋坊里飘出酿醋的酸香，小饭馆里坐满了吃刀削面的客人，文庙前的小广场上，当地老大爷支起棋盘杀得难解难分。这些市井烟火气，和城墙上、票号里、当铺中的百年历史，并行不悖，相映成趣。
西大街的日昇昌票号是一定要去的，那是我国第一家票号、银行业的鼻祖。它开创了中国专营汇兑、存款、放款业务的先河，曾经是中国金融业的巅峰——分号遍布全国，汇通天下，业务遍及全国乃至日本、俄国等地。
日昇昌票号创立于清道光三年（1823），现在依托旧址建有中国票号博物馆。
在博物馆，看着那些展示的、泛黄的账册与汇票，仿佛能听见算盘的噼啪声和银锭的叮当响。只有真正了解中国近代金融史的人才能体会——在一个没有电报、没有现代银行的时代，晋商建立了一套基于“信誉”运转的异地汇兑系统——一张汇票，走遍天下都能兑现，靠的不是担保，是“晋商”两个字的分量。
明清时期，晋商以诚信、家族观念和社会责任感为核心，其商业模式和经营理念形成独特的晋商文化，在中国历史上独树一帜，被誉为“中国商业文化的瑰宝”。
信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比平遥古城的城墙更坚固。
在平遥，我到古城墙边绕了一圈，在北门箭楼看了一场3D灯光秀，又行走在大街小巷，就是想和这座古城多亲近亲近。
走在街道上，脚下的石板路仿佛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街边的商铺和民居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城里的居民依然在这里娶妻生子，生火做饭，饭菜的香气，被晚风送到了街上，日常生活又是那样热气腾腾。那一刻的平遥，不是景区，是家园。
这就是平遥。历史与当下在这里无缝对接，一点也不违和。
王家大院：匾额上的家风和砖瓦里“规矩”
有一座大院，123个院子、1000多间房，如果一个人一天住一间，3年也住不完。它就是被称为“华夏民居第一宅”的王家大院。其实，王家大院有2070多间房，只是没全部开放而已。
王家大院离平遥古城不远。从平遥古城出发，往京昆高速（G5）到灵石县静升镇，王家大院便坐落于此。
山西的大院很多。乔家、王家、渠家、曹家、常家……每一个名号背后，都是一部晋商的创业传奇。
明清两朝，晋商创造了“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界五百年”的奇迹。晋中商人富甲天下，商贾望族纷纷修建自家宅第，留下乔家大院的精美、王家大院的恢宏等各具特色的文化、建筑古迹。
王家大院分为视履堡和恒贞堡两大主堡，是由静升王氏家族经明清两朝、历300余年修建而成，五巷六堡一条街，总面积25万平方米，十分大气。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大院，青灰色的屋顶连绵成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片凝固的海洋。走在深长的巷弄里，两边高耸的封火墙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脚下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有些光滑。院子里，砖雕、木雕到处都是，连墙角的排水道都刻着花纹，俨然一座具有传统文化特色的建筑艺术博物馆。
我重点参观了乐善堂和敬业堂。在乐善堂，“法司马训”匾额十分醒目，据说是王家学习、效仿司马光的修身教诲、家风品行后，形成了王家家风：治家要勤俭持家、读书明礼，做人要清廉简朴、戒除奢靡，为官要坚守本性、正直坦荡。
敬业堂存有两件绝世珍宝。一是《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清代刊印的大型中国地图，展示了清朝鼎盛时期的版图。它是王家大院最珍贵的文物之一，据说此图在全国是孤例。二是嘉庆年间颁发给王家的一道圣旨，全长约2.45米。这道圣旨内容是表彰王家家族在灾年救助百姓的善举。
在王家大院，我看到的是一座用砖瓦砌成的“秩序之书”。
从总体的布局上看，整个建筑群依山就势，主次分明，左右对称。每个院落都有自己的中轴线，正房高于厢房、长辈居于正院、晚辈居于偏院，主人的尊卑、长幼的次序一目了然。
这种秩序感，渗透到了每一处细节里。在敬业堂门楣上，刻着“规圆矩方”的匾额，在矩字上竟然多了一点，王家告诫后人，规矩多一点。还有影壁上雕着“二十四孝”的砖画，柱上錾着“花开富贵”的石刻……走在院落里，潜移默化中就会学到——规规矩矩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也才明白，王家规矩做人，本分做事，才能攒下这份家业，才能守住这份家业。
我想起了晋商的历史。这帮山西商人，从小贩起家，一步步积累财富，最后汇通天下，执中国金融业之牛耳。我想起了晋商，就是这样在这高墙深院里教育子弟、管理家业、传承香火。王家大院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晋商之所以能称雄五百年，靠的不只是精明，更是这种刻入骨髓的伦理自觉。
尾声：一眼千年
离开王家大院，我的山西之行也到了尾声。由于行程原因，许多值得去的地方没有去，比如鹳雀楼，比如皇城相府，比如太行大峡谷，比如娘子关，等等。
7月22日，我回贵州。
回程的飞机离开太原，往上升，我靠着舷窗往下看，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在脚下铺展，朝阳照在上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红色。那些沟壑，是大地的皱纹，也是岁月的纹路。
千百年很远，在山西抬头便能望见。
一周的旅程，从太原到晋北，从晋北到晋西，再到晋中，几乎穿越了整个山西，走过了祠、寺、窟、塔、关、河、城、院，每一处风景，都是一段鲜活的历史，每一步行走，都在与文明对话。
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山西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土黄色。我闭上眼睛，却清晰地看见——晋祠的周柏还在抽芽，云冈的佛陀还在低眉，应县的木塔还在风里微微摇晃，壶口的黄河还在日夜不息地奔流……
这就是山西。它用一砖一瓦、一尊一像、一城一河告诉我：文明不是概念，是呼吸着的、有体温的存在。我来过，看见了，触摸了，记下了，然后把它们带走，装在心里，就再也不会忘记。
在山西，一眼千年。
千年以后，一眼如初。
作者：邓伯祥
二审 方泓锦
三审 彭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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