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振方在中国近现代书画界,范大师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象级存在:一边是高不可攀的市场价格与庞大的收藏群体,一边却是延绵不绝、甚至成为某种“圈内正确”的批评与嘲讽。这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一个比范大师艺术本身更值得研究的文化课题。骂老范,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艺术圈内外一部分人的社交货币与身份声明。要理解这一现象,我们必须超越简单的好与坏的艺术评判,进入更复杂的市场社会学与群体心理学领域。
画的不行、人品差是范大师被笔诛口伐的两大因素。
在艺术创作上,范大师确立了一套高度成熟、辨识度极强的笔墨与人物造型系统。这套系统在获得巨大传播效力的同时,也因其风格鲜明而被外界、尤其是初学者误读为程式简单。而地摊上大量低劣伪作的泛滥,进一步加剧了“我亦可为”、“不过如此”的错觉。批评者将风格的系统性,错认为创作的简易性,实则并未理解其笔墨控制、文学修养与历史人物造型转化的真正难度。
核心的批评往往源于精英化的文人画审美体系。该体系推崇含蓄、逸笔、内省。而范大师的艺术是外向的、叙事的、注重公共传播的,他追求的是文人气韵与大众可读性的结合。当一种艺术选择跳出原有的评价框架并获得空前成功时,来自原框架卫道士的抨击,也就成了历史必然。
而老范在市场上的成功,并非构建在独立的艺术之上,它源于一个强大且自洽的“市场共识”。这个共识的构成极其复杂:包括对其文化符号的认同、对其社会地位的追捧、对其作品保值能力的信任,当然也包含纯粹的审美喜爱。它是老范整个人所拥有的全部能量的总和,它与学院派的“学术共识”不完全重叠,甚至有所龃龉。
所以,当一种自己不理解或不认同的事物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时,人类心理会本能地寻求解释以维护自我认知平衡。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否定其核心价值,比如说“范画得不行”,并将其成功归因于道德瑕疵“人品差”、“会炒作”或社会不公“有资源”。这本质上是一种认知防卫和价值创伤的体现,尤其是对于那些曾有机会介入范大师的市场,但因个人问题错失了范市场红利的人而言,抨击范就成了缓解遗憾的镇痛剂,说的再直白一些,之所以骂范,就是因为没有在他身上占到便宜。
人品的背后的是话语权的争夺。历史上很多卓绝的艺术家,往往因一句人品不行,就彻底销声匿迹。在资源有限的艺术世界,人品是一个非常便捷的攻击维度,因为它难以证伪,且容易引发道德共鸣。对范狂傲、商业、欺师灭祖、去国、高调、多婚的指责,往往映射了指责者自身在资源获取、话语权或市场认可度上的受挫感。将个人的挫败,上升为对成功者道德的公共审判,是古今中外屡试不爽的策略。单单就高调来讲,那些低调且不捐款的批评者,比起高调捐款的范大师,人品又高到哪里去呢?
当攻击者祭出“画的不行”、“人品差”的两大杀招,仍然无法阻挡范发光发热的时候,这将迫使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坐标。
老范之所以成为一面争议之镜,是因为他同时触碰了多个敏感点:
他挑战了艺术成功的单一路径,证明在学术认可之外,通过强大的个人品牌建设、公共文化叙事和市场化运作,可以建立起另一种同样坚固的成功范式。
他暴露了艺术圈的阶层焦虑,他的存在让一些坚守清高传统却市场寂寥的艺术家感到不安,也让部分批评家感到其阐释权威受到了市场的挑战。
他提供了大众收藏的终极案例,对于无数新兴藏家,范大师的作品提供了一个清晰、稳定、易于辨识且有流动性的入门选项。这种实用主义的成功,恰恰是许多批判者所不屑,却又难以企及的。
因此,单纯地骂老范,或许是一种情绪宣泄,但无助于理解真实的世界。一个更高级的态度是:将范视为一个极其成功的、完整的“艺术-文化-商业”系统来研究。
这个系统包括:独特的风格语言、深厚的文学底蕴、强大的诗词题跋能力、敏锐的公众文化形象塑造、对其作品市场供需与价格的精密管理、以及一个忠诚且持续扩大的收藏者社群。范大师所有的炒作,本质上都是为了加强这个系统的正向循环。
你可以不喜欢这个系统的美学输出,但无法否认其系统自身运行的强大效力与内在逻辑。那些骂声,恰恰从反面证明了这个系统的影响力巨大到无法被忽视。
在艺术领域,巨大的成功与巨大的争议,往往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一个成熟的观察者,应学会审视这枚硬币本身,而非被其中一面的反光刺痛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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