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滩文化——一把铁锹与一个文明的黎明

hblao

凌家滩文化——一把铁锹与一个文明的黎明

凌家滩文化在中国史前社会复杂化和早期国家形成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甚至被认为是中华文明曙光最早的照耀之地，将中华文明的年代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2023年，国家文物局发布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最新研究成果，明确中华大地从 5800年前 进入古国时代，而凌家滩遗址是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重要代表之一，这比以往认知大大提前了中华文明溯源的年代，比良渚文化还早几百年。

玉人

1985年12月：首次意外发现

安徽省含山县长岗乡凌家滩村村民万传仓在为母亲挖墓穴时，意外发现泥土中出现许多石器、陶器、玉器和一些形状怪异的石块。村民们发现这些器物表面光滑，有的像锄头，有的像铲子，还有一些陶器碎片，一位见过世面的村民认出这可能是古墓中的随葬品。

含山县文化站长闻讯赶到现场，保护文物，并将收回的52件文物（其中玉器26件，石器25件）送至含山县文物管理所。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在仔细查看这批文物后，初步判断它们是新石器时代的遗存，感到非常兴奋，称这些玉器“太精美了，那些玉器都能照到人的影子，非常光亮，就跟抛光一样，太漂亮太精美”。

1987年6月：第一次正式发掘

安徽省文物考古所决定在凌家滩展开考古试掘，考古队从1985年首次发现器物的地点开始探访，在一个名为87m1号墓穴的祭祀坑中，土层内为红色甜土，铺了一层小鹅卵石。在清理土层时，连续发现了三件玉人，造型精致，平滑光润，比例均衡，人物刻画自然生动，这是中国考古学上第一次发现玉人，意义非常重大。

紧接着发掘的87m2和87m3墓葬出土的随葬品较少，玉器受损严重，规格普通，且三个墓葬均未发现尸骨。在87m1墓葬的西南侧，发现了一件巨型石钺，长34厘米，重4.25公斤，非常罕见。这个墓葬被命名为87m4。87m4墓穴共出土了145件组器物，其中玉器103件、石器30件、陶器12件。

最令人惊喜的是，发现了一套玉龟和玉版组合。玉龟由背部和腹部组成，中间夹着一块刻画着神秘线条与图形的玉版。专家推测这套组合很可能与中国古史上广为流传的“河图洛书”有关，是迄今为止中国新石器时代最重要的文物之一。玉版上刻画的神秘线条与图形，结构复杂：外方内圆、中心八角星、八条直线将圆环分为八等份，并有向外辐射的箭头，以及指向四角的四个箭头。这被解读为凌家滩古人对宇宙运行规律的理解，八角星图代表太阳，最外侧的四个箭头代表春夏秋冬四季，内外圆之间八个箭头则代表东南西北及东北、西北、西南、东南八个方向，以及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个节气。这种图案是目前国内发现的最早、构图最完整、最复杂、最神秘的史前图案，显示出凌家滩先民在五千多年前就有了丰富的宇宙观和对世界的深刻理解。

在87m4墓穴中也未发现完整的尸骨，但发现了一段约15厘米的骨头，起取时已成粉状。后经中国科技大学采样化验，推测是因酸性土壤导致骨骼腐蚀。

巨型石钺是远古时期聚落首领军权的标志，而玉龟玉版组合则是部落中占卜神权的标志。它们同时出现，暗示墓主人兼具军事首领和宗教领袖的双重身份。

1987年11月：第二次发掘

考古队扩大了发掘范围，在首次发现的墓葬区最北面发现了一个墓葬群。

这次发掘进一步印证了凌家滩遗址已出现明显的贫富分化和阶级。87m1墓主属于贵族阶层，87m2和87m3墓主应是较低级的贵族，而北部墓葬群随葬品最少，规格最低，可能是平民阶层。这表明早期社会组织已发展到一定高度，产生了公共权力观念。

双联玉璧

出土的文物包括双联玉璧（构思精巧，内外环之间有两道弧形镂空，可能用作装饰物）、玉冠式结构（展现了凌家滩先民对美的强烈追求）和龙凤玉璜（推测是部落联姻的信物）。这些玉器造型别致，雕琢精湛，显示出凌家滩人的治玉工艺已相当发达。

1998年11月：第三次发掘

安徽省文物考古所启动对凌家滩遗址的第三次考古发掘，共发现新石器时代墓葬29座，出土文物600余件。

出土了一件扁圆形玉龙，以及一件玉鹰，玉鹰翅膀末端刻有猪头形状，猪在原始社会后期是财富的象征，这反映了凌家滩先民的特殊信仰。在编号98m29的墓穴中，再次发现了三件坐姿玉人。他们身材比例匀称，面部表情庄严，手势虔诚独特，被认为是部落首领或统治集团的原型，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地位最高的显贵阶层。

玉鹰

发现了一件石钻，两端粗细不同的设计体现了机械学和几何学原理，显示出凌家滩先民的聪明智慧和先进技术。

发现了一座大型长方形祭坛，现存面积约600平方米，原面积约1200平方米。祭坛位于遗址最高处，结构紧密坚硬，规模宏大，比红山和良渚的祭坛更大。这表明凌家滩先民拥有强大的社会组织能力，祭坛是与天沟通、祈求平安丰产的重要场所。

2000年1月：第四次发掘与年代测定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对红烧土层下的草木灰和墓地木炭样本进行了年代测定，年代分析显示，这批红烧土和遗迹中的陶片时空年龄均在5300年至5500年之间。

碳十四测年结果也在此区间。这确定了凌家滩遗址的年代与中国北方西辽河流域牛河梁的红山文化晚期相当，略早于良渚文明，揭示了中华文明进入初期文明时代可能早于5000年。

2007年5月：第五次发掘

在一个村民无意指点的位置，发掘出中国新石器时代最大规模的墓葬之一，被命名为07m23号墓。该墓出土了一件长72厘米、宽32厘米、重达88公斤的巨型玉猪，由粗糙的原生玉石料雕刻而成，是目前中国历史上发现的最大、最重、最早的玉猪，猪在原始社会后期是财富的象征，凌家滩先民相信它可接近苍天、靠近太阳。

巨型玉猪

07m23墓穴出土文物十分丰富，共300余件，其中玉器达200余件，是目前中国新石器时代最辉煌的墓葬之一。该墓葬的独木棺、特制石奔石早、玉璜、玉环、玉镯、玉玦等随葬品，以及玉猪作为镇墓或辟邪物，都反映了墓主人极高的社会地位，被考古队员形容为“五千多年前王的葬礼”。然而，棺木与尸骨同样因酸性土壤腐蚀而消失。

2008年5月：聚焦生活区与聚落结构

开始对凌家滩遗址进行全面勘探，寻找与墓葬祭祀区相匹配的生活区和聚落布局。

红烧土生活区：在裕溪河边的“石头洼”地区，发现了大面积的红烧土分布区。这些红烧土块一面光滑，一面凹凸不平，中间有孔洞，推测是当时建造房屋用的“砖”的雏形。考古队还发现了木骨泥墙的痕迹，揭示了凌家滩人建造房屋的制作工艺。这表明凌家滩已形成一个庞大的聚落。

稻作农业：在凌家滩人的生活区和土层中发现了水稻植硅体，表明凌家滩人已经种植和食用稻谷，稻作农业是其重要的生业部门。

壕沟防御体系：最惊人的发现是围绕生活区的内壕沟。这条壕沟将生活区和墓葬区分割开来，生活区被壕沟和裕溪河所包围。内壕沟环绕的居住区总面积超过40多万平方米，是迄今为止中国同时期发现的最大壕沟遗址之一。修建壕沟的土方量达7万立方米，这表明凌家滩先民不仅具备一定的物质实力，而且具备强大的权力号召、社会动员和行政管理能力。后来，在内壕沟500米以外的地方，又发现了一条外壕沟。尽管外壕沟目前只发现了一半，但两重壕沟的发现进一步强化了凌家滩强大的防御能力和复杂的社会组织。

2009年：纳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

凌家滩遗址正式被纳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视野之中。

2012年12月：命名“凌家滩文化”

在中国凌家滩文化论坛上，与会学者专家形成共识，认为凌家滩遗址具有鲜明的地域和时代特点，开启了一个崭新的古国时代，展示了中华文明的曙光，在中华文明起源和形成过程中具有标志性地位。吴为红提出的“凌家滩文化”正式被认可。

2020年至今：聚焦大型公共建筑和祭祀活动

考古工作开始寻找与墓葬祭祀区相匹配的大型建筑。

大型公共建筑：在一处大型红烧土分布区，揭露出一个平面呈长方形、南北长90米、东西宽40多米、总面积3200平方米的红烧土公共建筑。红烧土堆积普遍厚达1.2到1.8米，底部有房屋遗迹。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测试显示，红烧土的烧制温度平均约为930±20摄氏度，表明存在专业化的烧土制作作坊或窑址。这有力支持了红烧土块是砖的雏形的推测，是聚落房屋的墙体。

燎祭遗存：在墓葬祭祀区西侧，发现了一处重要的燎祭遗存（用火焚烧祭品的祭祀方式）。该祭祀坑出土了至少60余件器物，坑底有明显的木炭层，表明当时进行了大规模的集体祭祀活动。

新玉器发现：在燎祭区出土了一批前所未见的玉器，其中一件龙首型玉器造型奇特，一端阴刻呈龙首状，被命名为“玉羲”，再次改写了中国的玉器发展史。

成果发布：国家文物局发布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最新研究成果，明确中华大地从5800年前进入古国时代，而凌家滩遗址是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重要代表之一。

通过这些持续而深入的考古发掘，凌家滩遗址的发现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的认知，将其时间轴大大前推，并揭示了一个高度发达、拥有复杂社会结构、先进技术和独特信仰体系的史前文明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