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滋味读课文《春》:朱自清的万物生
每当窗外的玉兰鼓起花苞,一年将醒未醒的时节,总让人心头无端浮起些句子:“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这熟悉的韵律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我们真的读懂了朱自清的《春》吗?还是只把它当作一篇精致的写景范文,在课堂上拆解了比喻拟人便匆匆翻过? 你看那“盼望着,盼望着……”像是谁在窗边低语,又像是风拂过树梢时枝条彼此摩挲的声响。朱自清先生写《春》,何尝不是在写一种生命原初的悸动?这悸动,我曾在宋人画卷里见过——郭熙《早春图》中,山峦的骨骼刚刚从冬眠中舒展开,墨色里沁着水汽,那便是“东风来了”的视觉注脚罢。 草是“偷偷地”钻出来的。这“钻”字用得极妙,带着点狡黠的劲头。我总想起穷游江南时邂逅的老宅,青石板缝里忽然探出的那抹鹅黄。它不似牡丹堂皇,倒像王维笔下“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的山中辛夷,兀自完成着生命的仪式。朱自清看得仔细——草茎是“嫩嫩的,绿绿的”,六个字里藏着触觉与色彩的叠印,像八大山人笔下的莲茎,瘦劲里裹着饱满的汁液。
桃李争春的喧闹,倒让我想起敦煌壁画上那些飞天的衣袂。花瓣的洪流里,先生偏说“花里带着甜味”。味觉在此刻苏醒了。闭了眼,果实已在想象里沉甸甸地垂着。这哪里是写景?分明是生命在时间中的绵延。曾也带着娃们一起吟诵《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咏叹调,当下的绚烂已暗含离别的预言。花开即是花落的序章,如同春日本就是走向盛夏的渡桥。 风是母亲的手。我们有多久不曾感知风的抚触了?古人说“春风不度玉门关”,那风里裹挟的是地理的阻隔,更是人心的荒寒。而朱自清的风,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清冽与百花的甜郁,浩浩荡荡灌入七窍。有次讲陶渊明,漫游到嵇康《琴赋》的“蒸以灵芝,润以醴泉”——自然的气息本就是天地馈赠的灵药。 雨落下来时,文字便染上了水汽。“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三个喻体,纷至沓来,应接不暇。李可染先生讲《山水画的意境》,这岂不是那《溪山行旅图》中雨雾氤氲的笔法?范宽用无数细密的皴擦堆积出山体的浑厚,朱自清则用叠加的意象织就雨幕的绵密。最绝妙的是那个“逼”字:“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青绿竟就是李可染先生说的,那王希孟在《千里江山图》中倾倒的整瓮石青石绿。“只此青绿”啊!那鲜亮的中国色就是要你记住!
黄昏的灯晕浮在雨雾里,像一泊温热的呼吸。农人的蓑衣在细雨中移动,成为大地上的另一种植物。蒋勋老师说:米勒《晚祷》中垂首的农妇,土壤与劳动者之间,永远存在着某种神圣的契约。朱自清看见了——春天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在土地上生长”的庄重誓言。 最让人心头一热的,是结尾那句:“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这哪里仅仅是在赞美春天?1933年的中国,山河破碎,风雨如晦。朱自清笔下的春天,分明承载着他对一个积贫积弱民族最深切的期许——盼它如这健壮的青年,挣脱枷锁,昂然挺立,充满力量地“上前去”。那“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是鼓励,是信念,是暗夜里的火种。他把个人对时序更迭的敏锐感知,与家国命运的深切关怀,如此熨帖地融入了对自然之春的描摹之中。春天在他笔下,于是有了筋骨,有了体温,有了时代的重量。 真正读懂春天的人,必是在荒芜处仍能听见种子爆裂声响的痴者。朱自清的笔墨清浅如溪,却照见了生命最幽微的震颤——草叶钻破冻土时的疼痛,花瓣坠落前最后的绚烂,雨水渗入大地筋脉的颤栗。这些瞬间被福楼拜称作“真实的细节”,在中国诗画里则是“造化心源”的交汇点。
所以当你在课堂里念到“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不妨停顿片刻。听听那字句背后汩汩流动的声响:那是冰层解冻的迸裂,是嫩芽顶开种皮的轻响,或许还有某个寒夜,先生在书桌前呵暖冻笔时,宣纸上化开的墨韵。这些声响汇聚成河,从《诗经》的“春日载阳”一路流淌至今,浸润着每个在料峭春寒中期盼暖意的心灵。 春的珍贵,恰在于它总在荒凉中降临。王维在辋川别业看见“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时,大唐的盛世光焰已在安史之乱的铁蹄下黯淡。朱自清写尽春之欢愉的1933年,东北已飘起伪满的旗。或许正因如此,那“赶趟儿”开放的花朵才格外炽烈——美从来不是对苦难的遮蔽,而是对存在的确认。就像梵高在阿尔勒的烈日下疯狂涂抹向日葵,他说:“我越是老丑贫穷,越要画得鲜艳夺目。” 读《春》,原是与天地万物重订契约的仪式。当孩童清亮的诵读声在教室里响起——“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我们便从钢筋水泥的囚笼中暂时赦免,重返那个草叶会“偷偷地钻”,风是“母亲的手”的纯真世界。这或许就是朱自清留给汉语最温柔的遗产:在破碎的时代里,他教会我们如何俯身凝视一茎青草,并在其中看见整个宇宙的秩序与慈悲。
教材里的《春》被驯化得太久了。当我们在课堂上拆解它的比喻拟人时,是否遗落了那份对生命原初的惊喜?孩子们朗读“小草偷偷钻出来”时,指尖可曾触到泥土下蠢动的生机?风筝线那头系着的,何止是纸竹骨架,更是一个民族在战乱年代依然不肯放手的希望。 经典从不因岁月而蒙尘,只因我们擦拭得不够用心。 朱自清在文末写道:春天“领着我们上前去”。这“上前”的方向里,既有草木拔节的声响,也有人们对新生活的朴素信仰。当教室窗外的玉兰终于绽放时,或许我们能带学生看见:每一片花瓣上都写着同一句话——生命值得欣欣然地张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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